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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博客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日志

 
 

苏童《罂粟之家》分析之一  

2010-04-17 21:10: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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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暴力与颓废

                 ——苏童《罂粟之家》中的历史感与美学风格

 

 

说苏童是一个天生的小说家,在20年前肯定会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今天再说这样的话,可能就象在诉说一个古旧的童话。不过,中国人总是喜新厌旧,顽强的健忘症也容易使人们对曾经有过的经验变得淡漠。今天,苏童似乎稍逊风骚,那是与他自己相比。文坛正是有一批一批人前赴后继,与其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如说风水轮流转。中国当代文学正是以这种简单古老的形式来结构它的历史。2006年,苏童出版了《碧奴》,虽然不是什么力作,苏童还是以它独特的语言方式在展开一种叙述,但人们的反应则显得勉强而有限,这也说明风水无情。

80年代后期,苏童写下《1934年的逃亡》、《飞越我的枫杨树故乡》、《罂粟之家》,无疑是当代小说中最精彩的篇章。尤其是《罂粟之家》,可以推为百年来中国中篇小说的首屈一指的作品之一。这篇小说把关于家乡的记忆写得如此凄楚,它真切地抓住了中国历史中的重要环节——土地革命,写出中国的地主与农民之间复杂的阶级关系,中国现代史的残酷转型获得了如此鲜明而又神秘的解释,历史的必然性与宿命、历史的颓败感与革命的前进性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辩而又有所领悟。那种暴力、欲望、穿行过艳丽的自然奇观,反倒散出一种华糜的气息,那种清峻舒畅的叙述,引领着故事走向凄绝的终局……。毫无疑问,这篇小说包含了异常丰富的小说元素,思想与情感、语言与叙述结合得如此恰当自然,一篇小说能给予这么多的东西而又始终保持纯净的面目,这样的手笔就非同一般了。这就是天成之作了,在这个意义上,苏童实在称得上是天生的小说家。

要解析这篇小说当然有很多角度和方法,在这里,我以为把“欲望”植入历史,并且用“欲望”的末世学去颠覆历史的辩证法是这篇小说最为独特之处,也正是因为对欲望与历史关系所作的如此大胆的揭示,《罂粟之家》给出了它对历史与文学的最有力的表达。

这样的欲望是末世的欲望,它不再只是单纯的身体性欲的满足,它是在历史中的纵欲,在历史中的性乱,它是历史的性乱。

 

 

一、          乡土中国的最后书写:生殖与历史颓败

 

“欲望”这个词并没有特定的贬义或褒义的定义。在汉语中,欲的原初意义不过是“想要”的意思。《商君书·更法》:“今吾欲变法以治。”另一意义是指愿望:《孙子兵法·谋攻》篇中有“上下同欲者胜。”在汉以后魏晋就有“情欲”和“贪欲”的意思。刘伶《酒德颂》:“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在古汉语中这个意义又写作“慾”。但在现代汉语中,“欲望”这一词具有了比较明显的贬义,它主要用于指称人们超出规则界线的不正当的过分的愿望,那就是要获取过度利益的“占有欲”,那也就是“野心”了。但欲望在现代汉语中更经常的是指人的身体欲望,也就是情欲或性欲。

本文所说的“欲望”主要是二点,亦即“占有欲”和“情欲”,特别是后者。欲望的根本在于情欲,占有欲最突出体现在情欲上,也因为情欲不能满足或者满足(而永不厌足)转而占有其他的物质和利益。归根结蒂都与情欲有关。情欲是如此深地植根于人的精神和心理中,以至于它总是与人的理性进行博弈,它决定了人和人类到底是由什么驱动其行动。

但是欲望与历史联系在一起。只要人类身处历史中,人类的每一成员都被社会化因而也被历史化,它必然要打上社会集团、阶级和阶层的特征。人不能根本超越历史,因而对人的欲望的书写总是历史地被建构的,总是在其欲望的裂缝中看到历史在起作用。反过来,历史的某种状况,或者某种断裂和终结,也可以看到人类的欲望在其中推动或者挣扎。

其实不用进行历史理性的思辨,一个人的欲望可以是勃勃生机的,也可以颓靡不振的。可以是有建构性的,也可以是破坏性的和颓废的。

福柯对欲望的探究无疑是迄今为止最为深入独到的,他的《性史》一书是他的系谱学研究最出色的成就。福柯探究的欲望被他更严格规定为“爱欲”或“性欲”,他用了一个词“aphrodisia”,这个词来自古希腊,即是爱神“阿芙洛蒂忒”的名字,以爱神之名表征的却是纯粹情欲(性欲)。[i]情欲活动当然是自然的,正是通过这种活动,人类作为生灵才得繁衍,作为一个整体的物种才得以免于灭绝。但是情结显然有超出自然规定限定的快感,这种快感出自人的本能,其力量强大无比,它足以给人及人类身处其中的历史造成强烈的影响,甚至重新组织建构这种历史。福柯写道:“正是快感的这种自然强度,与它施加给欲望的魅力一道,才使性活动超出自然所规定的限度,因此,大自然就使aphrodisia的快感成了一种低级、从属而有条件的快感。也正因为这种强度,才致使人们推翻僧侣集团,把欲望以及欲望的满足放在首位,并给欲望以战胜心灵的绝对权。也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人们超出对需要的满足,即使在身体恢复后还在寻求快感。性欲‘滞留’着的潜力导致反叛及暴乱;而性欲那‘放肆’的潜力则导致放肆和过度。大自然给人类注入了这种必需而又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随时都可能射中为其所设的目标。”[ii] 很显然,福柯是在历史中来看欲望、情欲或性欲的。

文学作品当然首先是书写个人的生活史,给出个人的存在状况。而欲望,特别是内心隐秘的欲望则是个人的绝对的生活,个人绝对拥有的自我的生活。因而,从本质上来说,不书写人的内心欲望的文学作品是难以想象的。至少是极其不全面,当然也不可能深入揭示人性。然而,在历史化的叙事中,特别是民族国家的宏大叙事占据主导地位的叙事中,个人的内心欲望只是文学叙事中的一部分,甚至一小部分。在中国十七年的文学作品中,甚至被排斥和贬抑对人的内心欲望进行书写。我们今天看来,尽管它有极为周全之处,但也不能说那就不是文学,甚至有些作品也有其独特的文学意义。当然,归根结蒂,细加分析这类作品,人的欲望不过采取了其他的表达方式,例如政治欲望的转化形式,或者暴力的转化形式。当然,在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传统中,民族国家寓言式的叙事占据主导地位,欲望也依然是在历史中的欲望,个人欲望也必然投射出历史的意义,历史意义终究要压抑和夺取个人欲望的意义。这一点正如杰姆逊所说的第三世界的寓言形式,那就是如杰姆逊所说﹕“第三世界的文本,甚至那些看起来好象是关于个人的和利比多的文本,总以民族寓言的形式来投射一种政治,关于个人命运的故事,包含着第三世界大众文化受到冲击的寓言。”而且,这种寓言亦非潜意识里的、“必须通过诠释机制来译码”的深层结构式的存在。因为第三世界的民族寓言是“有意识的与公开的”。因此,杰姆逊告诫说:“所有第三世界的文化都不能被看作人类学所称的独立的或自主的文化,相反,这些文化在许多显著的地方处于同第一世界文化帝国主义进行的生死搏斗之中——这种文化搏斗的本身反映了这些地区的经济受到资本主义不同程度或有时被委婉地称为现代化的渗透。”[iii]

确实,中国现代以来的文学是如此深重地陷入了对中国民族国家建构历史的结构中,试图逃脱它的那种叙事几乎是不想象的。但是苏童的《罂粟之家》却有着它的独特之处,它书写了欲望,并且是在历史深重的结构中来书写,但却因此颠覆了惯常的历史结构,给出对历史非常不同的解释。也因为此,小说叙事获得了一种强大的穿透历史的力量。

当然,小说的表层写了土地,那是关于土地的种植、得到与失去以及收获的故事小说的开篇就描写了一堆农具:“仓房里堆放着犁耙锄头一类的农具,齐齐整整倚在土墙上,就像一排人的形状。那股铁锹味就是从他们身上散出来的。这是我家的仓房,一个幽暗的深不可测的空间……。”[iv]农具与仓房,这是土地种植的也是地主阶级的基本生产资料。确实,小说中多处出现第一人称“我”,这个第一人称“我”在这篇小说中是个令人疑惑的叙述视点。开篇的第一人称只能解释为那个与祖父对话的孙子,合乎逻辑的解释是,土改以后,地主刘老侠的仓房分给了“我家”,小说的视点是从“仓房”这个封闭的堆积粮食的空间出发的,我这个枫杨树乡的后代,现在,“这是我家的仓房”,从这个人称和视角和一跳到几十年代前演义的视角,虽然有点突兀,这是那个时期人们对时空变幻的强烈爱好,也并不为奇。后面的一句“你听见他的喊声震撼着1930年的刘家大宅……。”这个时空变幻穿越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小说开篇写到农具和仓房,并且穿插着关于土地种植和掠夺的叙事,但由此转入的则是生殖,这一生育却是并不正常的病态的生殖。八岁的白痴演义被关在仓房里,他嚷着要出去,女仆告诉他,他的母亲又生了一个孩子。小说的叙述呈现出地主刘老侠和长工陈茂坐在客厅里的场景,翠花花与长工陈茂偷情生下又一个儿子演义。这是地主家庭默许的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乡间对地主刘老侠有一种说法,说他血气极旺而乱,血乱没有好子孙。他与翠花花交合生下的演义是一个白痴,其他生下的孩子都长着鱼样的尾巴,只能扔河里顺水漂走。翠花花与长工陈茂的交媾就象借种一样,不过是一种生殖行为。长工陈茂就象公狗一样,爬上翠花花床以及其他妇女的床。这条公狗睡遍了村子里的女人,这也是一个生殖欲望的神话。地主阶级的欲望是状态的,生殖则出现困境,地主阶级的宗法制度以孝德为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在地主阶级的血脉面临危机,不再有传宗接代的能力。这样的颓败腐朽是根本的和致命的。

关于生殖欲望的病态和腐朽,这是苏童对地主阶级的一种叙述,在他其他的作品中,如《1934年的逃亡》,地主陈文治也同样在生殖欲望上出了问题。《妻妾成群》中的陈佐迁身边三妻四妾,还要把18岁的颂莲弄进家来。但他已经雄风不再,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宗法制的家庭陷入困境,儿子飞浦却是同性恋,地主阶级没有坚强的传人,这是地主阶级颓败的根本象征。在《罂粟之家》里,地主刘老侠把父亲的姨太太翠花花弄到手,而翠花花原来是城里的妓女,是刘老侠的弟弟刘老信送给父亲的生日贺礼。刘老信这个浪荡子,在城里挥霍完所有的钱,带着妓女回到家乡,顺手就把女人送给父亲。这些与性有关的行为都陷入人伦道德败坏的严重状况,这种性的错乱与腐败,就是地主阶级的真正末日了。

小说的开始就是沉草的降生,白痴演义与沉草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沉草几乎是刘老侠的传接代的救命稻草,但这根稻草来自陈茂的野种,地主阶级气数已尽,但又死灰复燃,那就是在阶级的错合中地主阶级获得新的血脉。

欲望就在一个不合法的母亲的生殖行为中展开,这一展开就把不同阶级的人物结构在一起。地主刘老侠、翠花花、沉草、长工陈茂,因为一个不合法的通奸行为而把这些阶级对立结构中的人们都以血缘的方式重新凝结在一起,他们注定了以某种要超出历史必然性的方式去实践自己给定命运。

确实,从总体上来说,这是一篇讲述欲望的小说,小说开篇就触及到欲望,并且所有的人物的都是以欲望为轴心建立起连接关系。欲望既是轴心,又是嫁接,它使所有的人物都被编织进一张网。那是历史宿命之网。

在这里,欲望一直要僭越阶级。因为欲望的重新结构,使小说的人物结构关系发生变异,也就是那些原本属于阶级关系的结构被打乱了,人物按照欲望的关系重新建构。翠花花是一个底层妓女,她成为刘老侠的合法的老婆,而刘老侠的正房老婆也就是刘素子的生母死于非命。小说没有细写到底是谁害死了她,但无疑与翠花花的出现有关。翠花花轻而易举就篡夺了地主婆的地位,而且至死没有改变。她最后是和刘老侠死在一起的。她虽然与陈茂通奸,但她叫陈茂“狗”。翠花花的出现导致了一系列阶级关系的错位。陈茂作为长工奇怪地与刘老侠这个家联系在一起,小说写到陈茂多次出走,但最终都会回来。他是迷恋什么?雇农没有家,他把地主家当成自己的家,在这篇小说中,显然陈茂还是迷恋翠花花。甚至还有对刘老侠的那种恋父一样的感情,这正如他对沉草还有着一种父亲的惦念。小说并没有细写陈茂的这种感情,这是对的,小说的虚写恰恰当把陈茂的那种乡村无赖的性格写出来了。因为翠花花与陈茂的通奸,沉草的地主阶级身份也在血缘上陷入疑难。翠花花和陈茂的苟合就产生了沉草这个地主阶级的最后的传人,但他在血缘上已经上不是属于地主阶级。所有这些描写,在小说中都是一种象征的,艺术化的描写。沉草不是一个纯粹的地主的后代,他只具有名义上的,而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在沉草的形象中,苏童给出了一个血缘与养育的之间的复杂关系。沉草按说也从长工和女佣的议论中得知陈茂是他的生父,他的长相也不难判定陈茂是他的父亲。但在地主刘老侠教育下,他还是顽强地认同刘老侠作为他的父亲。在他看来,陈茂就是一条狗,他望着在那里推麿劳动的陈茂,他总是想到那是一条狗。养育,特别是地主阶级的养育,超出了血缘关系。而农民阶级之间的血缘认同更为脆弱,没有地主阶级的那种血缘的和养育的关系来得更为牢固。这也说明,农民阶级只是想成为地主阶级,沉草成为地主阶级的后代,他不会认同陈茂。假定沉草生长于贫苦农民家庭,而有地主阶级的血缘,他或许也一样拒绝血缘。在所有的小说叙事中,这都是一种惯常模式,养育之恩永远要高于血缘。尽管也有例外,但更经常地在小说叙事看出的,是血缘关系退居其次。

在这里,每个人几乎都陷入欲望的困境中,刘老侠不用说,他血旺且乱,生育出的后代都是畸形儿,只能丢弃于河流中漂走。沉草作为欲望的产物(而不是合法的婚姻的产物,不是合乎宗法制社会伦理的产物),他所有的悲剧都被注定了。最后他只好掏出枪打死他的生父,并且对准他的生殖器射击,说明他内心多么仇恨又无法摆脱陈茂的那根生殖器。土匪姜龙为了报私愤抢劫刘宅,本来要把沉草劫持上山当土匪,却轻易就改变了初衷,让刘素子替代了沉草受过,被姜龙劫走数天。以刘素子的身体泄欲满足姜龙的仇恨,在这里,与其说性欲可以替代阶级仇恨,不如说性欲本来就是叙事的轴心装置,他隐藏于人物的行动的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动机中,它随时可以成为最初的目的。陈茂也同样,在他当上农会主席的日子,他还是想着如何以性欲的满足来完成阶级仇恨的渲泄。他对刘家的仇恨最后倾注在对刘素子的强暴上,阶级的仇恨也许并没有那么强大,只要采取性占有的形式象征性地报复也许就可以抹去阶级鸿沟与矛盾,并不需要采取更剧烈的暴力推翻一个阶级的形式,并不需要地主阶级付出生命的代价。不管怎么说,农民阶级出自他的简单的欲望,仇恨的和性欲的,它们无法上升为历史理性,更无法建立起一种关于社会的理念。陈茂的革命只是纯粹的欲望的体现,他并不知革命为何物,革命就象他的欲望需要满足一样,那是身体的暴力的形式。

欲望在这篇小说中如此活跃,如此具有重新结构的功能。尤其是欲望作为个人的身体行为,它把阶级的关系组合进来了,从而把个人的欲望改变为历史中的欲望,改变为一个历史欲望。个人的欲望表达因此具有阶级与历史的意识。陈茂、姜龙以及沉草对这种欲望的否定,都构成了一种历史的悲剧冲突。这样的欲望穿行过中国地主阶级最后的岁月,连接起中国现代性暴力革命的最初年代,这样的欲望就是一种历史宿命和终结;又是一种历史的开始。

 

 

二、          现代性历史的强有力穿透:革命与暴力

 

苏童的小说在历史叙事这点上从来都比较虚幻,这也是先锋小说普遍的特点,因为要为语言和主观化的叙述留下回旋的空间,历史总是年代不明的模糊区域。但苏童这篇小说却是抓住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具有实在性意义的某种症结,对中国的近现代历史的变动与转型进行了强有力的书写,特别是写出乡土中国的统治阶级——地主阶级最后年月的命运。历史的实在性(鸦片)与历史的宿命(性的错乱)相混合,苏童在这部作品中,以他特有的方式解释了中国现代性的历史转变的缘由。

枫杨树乡是乡土中国的一个缩影。枫杨树乡村绵延五十里,“几千年了,土地被人一遍遍垦植着从贫瘠走向丰厚。”土地上一直演义着饥饿、争夺与反抗的故事,乡村的故事是地主和农民的故事,归根结蒂是地主阶级的故事,那是中国乡村沉积了几千年的故事。农民是一成不变的,那是被压榨、贫困、掠夺的故事。而地主则是历经荣辱兴衰的故事,每一个地主的故事中总是包含着农民的故事,它是有深度背景的故事,就象地主阶级的那些深宅大院。“你总会看见地主刘老侠的黑色大宅。你总会听说黑色大宅里的衰荣历史,那是乡村的灵魂使你无法回避,这么多年了人们还在一遍遍地诉说那段历史。”[v]

枫杨树乡绵延五十里的土地都属于刘老侠,地主对农民的剥夺已经是史前史的故事,最后的故事是在家族内部展开,那是地主兄弟之间的最后残杀。刘老侠从弟弟刘老信手中夺过最后一片土地,那是刘老信的一亩坟茔。刘老信作为地主阶级的败类,或许罪有应得。这个浪荡子到陌生的城市,妄想踩出土地之外的发财之路,结果一事无成染上满身的梅毒大疮。最后只好把坟地卖给哥哥刘老侠,才得以回到家乡。

地主阶级对土地怀有无限的占有欲望,那是由无止境的纯粹欲望所推动的欲望。掠夺土地的故事并无新奇之处,在中国当代文学中,那是恒久不息的故事。所有关于乡土中国的叙事,本质上都是土地的书写。但象苏童这样书写土地,却是写出中国的地主阶级最后的土地故事。对于苏童来说,土地的争夺只是地主阶级不断重复上演的故事,兄弟之间的争夺只是最后的争夺,土地汇集到一个人手中时,这并不意味着大圆满,而是象征着最后的结束。

这片最后的土地上种植罂粟,这是地主阶级最后的土地景象,那已经是艳丽、华美、奢靡与腐朽相混合的景象,这里面无疑有中国现代历史的真实悲剧。

土地上种植罂粟,这是一个阶级的病态欲望与历史颓败相混合的象征。罂粟 (PapaverSomniferum)俗称鸦片,鸦片是Opium的音译,这个词应该是来自古希腊语的药用名称。古埃及人对罂粟花尊称为 “神花”。罂粟原生于地中海东部山区及小亚细亚、埃及等地。青铜时代的人类已认识到它的药用价值,译自楔形文字的亚述医药文献就提到了罂粟。作为止痛、镇静和安眠药剂,生鸦片受到古希腊罗马医师们的高度重视。罂粟(以下简称罂粟)是两年生草本植物,每年初冬播种,春天开花。其花色艳丽,有红、粉红、紫、白等多种颜色,初夏罂粟花落,约半个月后果实接近完全成熟之时,用刀将罂粟果皮划破,渗出的乳白色汁液经自然风干凝聚成粘稠的膏状物,颜色也从乳白色变成深棕色,这些膏状物用烟刀刮下来就是生鸦片。

鸦片对中国近现代历史构成强大的危害,民族衰朽、东亚病夫、社会颓靡,这些都与鸦片不无关系。那时中国人吸食鸦片不亚于现在西方人吸毒品的危害,从人口比例和社会危害来说有过之而不及。在苏童的这篇小说中,罂粟的最主要的象征首先是欲望的象征,它的鲜艳旺盛和病态就是地主阶级的欲望的象征。

这样一个土地生殖的故事并不是乡村生生不息的生活事相,它隐含的却是中国现代性历史的深重危机。苏童找一个象征物——“罂粟”来象征着乡村中国最后的绮丽和颓废,他也竭力去写出中国地主阶级最后的困境,那是一种咒语式的书写,那是一种劫数。生殖陷入了困境,血脉乱了,地主阶级作为一种血统已经无法维持和继续。恰恰是把欲望关系引入阶级关系中,这篇小说又颠覆了阶级关系,最终用欲望的法则压倒了阶级斗争的法则。但这一切,都是在罂粟的背景下展开的,都是在罂粟的颓靡的气息中展开的,那是注定了面向死亡的欲望。罂粟就是死亡之花,就是死亡的欲望之花。它肯定死亡,又嘲笑死亡,以它的无限美丽,嘲笑对死亡的迷恋与恐惧。土地上的罂粟迎风招展,这就是绚丽的死亡现场,也是乡土中国在半封建主义半殖民主义的历史的最后岁月中的死亡现场,那就是历史的恶之花。

但是罂粟又具有历史的实在性,谁都知道中国近现代以来的历史与鸦片之间的丑恶联系,鸦片的历史无疑具有某种实在性,具有真实的历史性。但鸦片的历史确实又与欲望相联系,那是颓靡的堕落的与性的纵欲几乎重合的一种事物,甚至是那种历史的双面特征。鸦片与欲望构成了苏童对历史颓败的解释,这样的历史已经无法在理性的、经济的和政治的层面上来解释,而是一种肉身化的历史,是历史的肉身的自我写照。历史本身呈现为身体的欲望,呈现为那些放纵和颓败的现场。这样的历史趋于死亡已经一览无余。

正如我们前面分析过的那样,因为欲望的结构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使小说中的人物都具有一种内在的联系,这种联系还具有神秘的特征。这里的欲望结构与罂粟的混合在一起,而罂粟是一种神秘的妖邪的植物,这里的欲望也是妖邪和有毒的元素,这些人物被欲望强行结构在一起,他们诡秘地不可分开。在苏童这篇小说中,还是有着非常真切的阶级关系的描写,对于苏童来说,这种关系既是一种社会关系,又是一种神秘的欲望关系。但是革命降临了,这样一种人物关系需要被破解,那是借助历史之力,借助外在暴力促使其内在破裂。在小说叙事中,欲望关系是如此重地压抑住阶级关系,这是历史所难以容忍的状况。历史发展到1948年,一切都要改变,有一种历史暴力降临,乡土中国的历史要被颠覆。

但是,这样一种历史的到来却是带有宿命式的意味,它不是一种新的历史的开端,而是一种旧的历史的终结,一种历史颓败的预言。苏童在描写刘老侠把白金钥匙交给沉草的传家仪式时,就像在描写一场丧事。爹幽灵般扑进祠堂大门,白衫的后背闪着荧光。神龛上点着八支红烛,香烟缭绕。

 

他看见爹跪在祖宗的牌位前,身体绷紧像一块石碑。这是我们祠堂,这就是我们祖先藏身的地方,他们给予土地和生命,在冥冥中统治着我们的思想。沉草抱紧自己的身体跪在爹的身旁,听见某种灾难的声音吱吱叫着往他头顶上坠落。在悸冷中沉草的手摸遍先祖之地,地上冰凉,他又摸到了爹的手,爹的手也冰凉。他看见白金钥匙在神龛上有一圈月晕似的光泽,白金钥匙发出了田野植物的各种气息。[vi]

 

如果不是点着八支红烛,这就是丧葬才有的气氛了。刘沉草接过爹的钥匙,刘老侠要他起誓刘家的产业在他这一代更加兴旺发达,刘沉草起誓了,但他毫无信心,他内心空虚无比,看不到他们家庭乃至于整个地主阶级任何前途,在他的心中排遣不开的是那种阴郁的末日感:

 

白金钥匙像天外陨星落到沉草手心。他奇怪那把钥匙这么沉重,你简直掂不动它。沉草啊你的祖先在哪里?到底是谁给了我这把白金钥匙?黑暗中历史与人混沌一片,沉草依稀看见一些面呈菜色啃咬黑馍的人……。“我冷。”走出祠堂的时候沉草又缩起了肩膀。风快吹来了。他听见爹说,“挺起肩来。”但是我冷……。[vii]

 

沉草的形象让人想起哈姆莱特的“生存还是死亡”的选择,沉草别无选择,他是地主阶级的末日传人,他不接受谁接受?历史发展到这个时候,中国的地主阶级已经是风雨飘摇。那是1948年,苏童的叙事带有一定的神秘主义或宿命论的思想,沉草的预感不过表达了他的直觉,那是一种绝望式的临危受命,沉草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地主阶级的未来,没有信心没有光明,等待他的是不详的命运。那就是土改的降临,这样的降临都在预言中。这就是说,土地最后的聚集与生殖欲望的倒错,这二个宗法制社会的基石发生严重的矛盾。大地与生殖的丰饶不再,乡土中国劫数难逃,地主阶级的覆灭指日可待。

正是在这一前提下,苏童的小说是对土改这个中国近现代的重大历史主题进行了重新书写。对于苏童来说,对土改的书写显然也保持了经典革命历史叙事的惯有立场,但也有超出或非常不同于革命历史叙事之处。

就相同而言,这篇小说呈现出乡土中国旧有秩序必然死亡的命运。苏童对土改的书写并未写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剧烈的矛盾,他们之间的依附关系所建构起来的小农经济模式也没有什么特别剧烈的冲突,即使象陈茂这样可以与东家的主妇发生性关系,这本身说明中国农村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所建立起的那种复杂关系,远不是简单的阶级剥削和矛盾所能概括的。但土地的高度聚集,地主阶级无法满足的欲望,刘老侠为了获得超额利润,所有的土地都种植单一的作物罂粟,这本身说明中国农村的经济生产陷入某种疯狂的境地。对于苏童来说,土地高度聚集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这也是共产革命发动土地改革的历史依据。乡村的贫困、疾病、土匪和仇恨都被苏童潜在地描写到,这就是革命必然发生的土壤。

就不同而言,苏童站在旧时代覆灭的立场来看土改,土改的发生乃是一种宿命式的降临。土改虽然是这部作品中重要的主题,甚至也是这部作品最有意义的具有真实历史穿透力的主题,但这个主题却是附属于历史颓败的神秘性之下。最重要的在于,苏童与前此所有的书写土改的故事不同,他是从地主阶级的覆灭去书写这种历史的到来,他不是从新的时代的开始来书写,而是旧的时代的终结来写。他站在地主阶级历史绝望感的立场来看一种深重古老历史的终结。正如沉草一直具有一种宿命的预感,不管是他回到乡村,接过爹给他的白金钥匙,还是小说中始终弥漫的那种历史颓败气息,这些都预示着地主阶级的末日,土改不过是乡土中国的末世学的一种暴力形式。它不具有革命的必然性和合法性,而是一种降临的宿命。它的到来,是历史末世学的到来。在小说的叙事中,虽然我们可以说作为中篇小说不可能去详尽描写阶级压迫和阶级剥削,但在小说中几乎没有多少笔墨去表现直接的阶级压迫。刘老侠对陈茂几乎谈不上是阶级压迫,陈茂与翠花花通奸本身就是对阶级压迫的一种颠覆。它显然不是阶级反抗的一种方式,而是阶级错位的一种形式。因而土改的到来一直在一种宿命感中被注定,土改不过加速了本来就要灭亡的地主阶级的死亡而已。

在苏童的书写中,土改实际上寄生于于欲望的错位结构中。苏童对土改的叙述弥漫着强烈的反讽情绪,它把土改的场面描写和阶级冲突重新植入欲望的结构中。农民阶级对地主阶级的仇恨远没有大到足以推翻一个阶级力量。就个人来说,农民的不满也很容易被改良主义所抹平。沉草把土地租给农民,只收一半的租子,农民就给沉草下跪。农民的革命并没有多少自主性,庐方启发陈茂革命,陈茂始终搞不清楚土地改革命的实质,对于他来说,他当上农会主席,手中有枪意味着他有权力,而这种权力被他简单地等同于性权力。他还是以他的惯性回到原来翻墙的那种生存方式,他终于把刘素子干了,这是他的阶级报复还是他由来已久的欲望梦想?土改斗争的场面也被苏童戏谑化了。1950年春天,三千枫杨树人参加了地主刘老侠的斗争会,这个场面演变为又哭又闹的喜剧场面。最荒谬的在于翠花花冲进会场与陈茂撕扯在一起,这个斗争的现场被欲望的关系给嘲弄了。随后哄抢帐本的场面,不过是这个最荒谬的现场的补充。

这是在末日发生的革命,这样的历史暴力如期而至,就象不速之客,本来地主阶级已经颓败,已经走向灭亡,这样的历史变故就显得是趁火打劫,这样的暴力就显得更加残酷。地主阶级陷入这样的境地就几乎是加速死亡。沉草坐在罂粟面上,大把呑吃罂粟,他已经接近疯狂,那是绝望的疯狂。1950年,土改工作组长庐方奉命镇压地主刘老侠的儿子刘沉草,庐方就在盛满罂粟的大缸里击毙了这个他昔日的同窗好友。枪击激起了罂粟猛烈散发的气味,那是经不息的历史气息。小说的结尾最后一句话如是写道:“直到如今,庐方还会在自己身上闻见罂粟的气味,怎么洗也洗不掉。”这句话意味深长,这样的气息何以会沾染在庐方这个共产党人身上?那是地主阶级覆灭的阴魂不散?还是这样的历史如此长远,以至于它的(最后一个地主)死亡也依然幽灵般附体于其他的身体上?或者,更具体些,更人性化些,庐方作为沉草的同学,亲手把他打死,那样的场面和情景令他永生难忘,甚至不寒而栗?不管怎么说,这是一种历史性的死亡,是死亡的历史化,当然也就是幽灵化。



[i]参见福柯《性史》,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参见第189-204页。希腊人用的是名词化了的形容词:“taaphrodisia”,罗马人则把这个词大致地译为“Venerea”,那就是爱恋的事物,或快感、性交、性行为、肉体快感。希腊人对“欲望”的指称则是另一个词:epithumia。

[ii] 福柯《性史》,参见第207页。

[iii]弗·杰姆逊《处于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第三世界》,张京媛,《当代电影》1989年第6期。

[iv] 《罂粟之家》,参见苏童小说集《妻妾成群》,云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56页。

[v] 《罂粟之家》,同上,第59页。

[vi] 《罂粟之家》,同上,第85页。

[vii] 《罂粟之家》,同上,第8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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