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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博客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日志

 
 

张艺谋和我们“生逢其时”  

2008-08-11 17:08:2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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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和我们“生逢其时”
  ——看“奥运会开幕式”有感


 


   自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点燃火炬那一时刻起,张艺谋就真正成为中国文化的英雄了。这么多年来,张艺谋要把中国文化用影象呈现出来,不知遭受到多少质疑,但这一刻,几乎没有人再质疑了。那些曾经的质疑者也都摇身变为喝彩的看客,当然,说实话,我也是,我也为昨晚上的节目所惊叹,也为之折服。没有人把中国文化演绎得如此气势恢弘,如此气韵横生。张艺谋和他的团队,献出了他们的心血和智慧,创造了一个中华文化迄今为止最壮观的现场。这里已经无须再去细细点评了,其气势、精细与完美已经让人叹为观止,各种叫好和喝彩的声音,已经——用我们过去习惯的词汇来说,那就是传遍神州大地,响彻云霄了。

   为什么我们今天突然间就都不怀疑张艺谋搞中国文化的合法性呢?也不再质问他是不是做给西方人看呢?为什么我们不再把那些老祖宗的东西看成是“伪民俗”呢?是因为张艺谋搞得好吗?是因为张艺谋突然间艺术上长进了吗?前年他还在搞《黄金甲》,再往前二年,还在搞《十面埋伏》,再往前二年就是《英雄》……。那时,哪个有点文化的人不要骂骂张大师啊?连二十郎当的刚在电影学院里捧起了课本的小姑娘都敢开口闭口说张艺谋“蠢”,后面还跟着一大群起哄的!

    我想张艺谋也有今天,叫做“张艺谋从此站立起来了”!给世人看看!

   我对这个景像不那么感兴趣,那么多人感兴趣,那么多人都那么说,我就不必多说了。我还是爱钻牛角尖,怎么张艺谋突然间就整明白了?突然间就让大家都服气了呢?突然间就“开创”了呢?

   这样一个成功的开幕式,几乎是突然间降临的。我知道很多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对张艺谋心怀感激,是他做出这个成功的开幕式,让咱中国人长脸,让咱中国文化长脸!要知道那天晚上有来自全世界的运动员,有来自100多个国家的贵宾代表,有几十位国家元首、王室成员、政府首脑在座,这样一个成功的开幕式,与其说太重要,不如说太及时。

   实际上,感激张艺谋是基于对张艺谋怀疑惯了,对他那一套中国人已经厌倦。其实也不是真的厌倦张艺谋,中国人从来都没有那么较真,为什么要跟张艺谋较劲呢?只要张艺谋搞出一个东西,就要喝倒彩?一边拚命买票,一边就要骂几声。干嘛要跟张大师过不去呢?说来好笑,当今中国人已经对文化厌倦了,对艺术厌倦了。除了收藏一些假古董或字画,能象股票一样的翻几倍,中国人还有多少人真的关心电影、文学、艺术、文化……等等呢?张艺谋不过是一个象征,一个最大的象征,只要对他表示厌倦,对他表示失望,那就是自己还怀抱文化理想主义的证明,自己的艺术良心还没有泯灭的证明,自己的艺术品味还高高在上的证明。

   很显然,人们已经不太相信张艺谋能搞出什么名堂,人们的艺术趣味已经很高很高了,也可能是大大的坏了,早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说得夸张一点,按照列奥·斯特劳斯的观点,这就是现代病,并不只是中国人如此,都是如此。现代媒体不断在培养现代病,所以要的就是否定和批判。不会再有肯定了,只有尼采,他说过他就是最后一个傻瓜(后来又加上一个德里达,真让人想不明白,这二个人居然自称是寻求肯定性的傻瓜)。

   真没有想到,张艺谋这回就让我们大家都感动得热泪盈眶,真是感激涕零啊。有人说,中国人太厚道,稍过得去就会非常满意。其实也不尽然,中国人有时也很挑剔苛刻。这回是怎么回事呢?

   我希望读者朋友们原谅我,我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这么明明白白的事,我还是觉得蹊跷,还是想追问一下,怎么回事呢?张艺谋这回没有别的,就是“生逢其时”而已;我们也没有的别的,就是“生逢其时”而已。

   张艺谋一直想在国际影坛打中国本土牌,在国际电影界也获得了相当的承认。无奈国内并不买账(买票和买账不是一回事)。从《红高梁》、《菊豆》到《大红灯笼高高挂》,那里面依赖着对90年代中国社会特殊的语境,他的电影总是抓住中国历史与现实的某种隐喻关系来表现,而有某种内涵。但《大红灯笼》已经与现实脱节,他的民俗就显得单薄别扭。经历过一段时间的徘徊,张艺谋也试图以《英雄》来重返现实,重新用他的电影对现实说话。但过于急迫的现实呼应,也使人对他的题意多有疑虑。《十面埋伏》的张艺谋就想去掉历史、文化、现实内涵,想玩一个纯粹的电影或是不受思想支配的影象游戏。张艺谋自由了,但也虚空了。张艺谋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黄金甲》了,那实在就是一个空壳,除了图像、色彩和丰乳再也没有别的。张艺谋一直幻想依赖单纯的形式就可以做成富有东方美学色彩的电影,那是妄想。但他就是这么一个大师,一个形式主义的大师,只有懂得形式的人,才会是大师,艺术最后属于形式主义。但这要得天时地利人和啊。

   此话怎讲呢?那样的形式终究要能融进全部意蕴。不是表现,不是形式表现内容,而是形式就能融进意蕴,形式就足以全部呈现意蕴,张艺谋不同于所有的的其他的人的地方,就在于这是他孜孜不倦追求的东西。这一回他做成了,他抵达了形式的高度,抵达了东方形式的极致。那些书写、那些写意的人和毛笔的象征,那些纸和画。书写与文字,这就抓住了东方形式的最简要的精髓。那个“和”字作为点题,实在是因为有了形式,它的意味才能突显出来。在这样的空间里,只有形式,所有的内容都附属于内容,都不过是形式的副产品。工匠只能搞内容,让人一看就懂的内容,一看就抵达的内容,得鱼忘筌的内容,那是最没有内容的内容。真正的美学,东方美学要义就在于形式就足以给出一切,形式就是内容了,形式就是一切了。
东方/中国,我们呼唤了很久的名字,在文化上,他似乎没有真正出场,直到2008年的这个开幕式,他仿佛才从天而降,呈现于世人面前,其实也是呈现于中国人面前。此前,我们对文化呈现中国的东西,都难以折服,都难以认这个“父亲”,这回,一个文化上的“父亲”从鸟巣中出现,用了如此华美的盛装,这就是凤凰再生。据说张艺谋本来设想最后的点火仪式是由“凤回巢”来表现,后来在有关部门建议下才改为“夸父追日”。如是前者,这就是应了东方/中国在文化上新生的象征;如后者,这也是一个在奋起直追的父亲形象。已是人到中年的李宁还如此奋发图强,舍身逐日,也是一种伟大精神的象征啊。

   这样的东方/中国,就是人们期盼已久的中国。也许是等得太久太久,此时的张艺谋只要不让人们的希望过于落空就可以赢得成功。过去的张艺谋只是一个跑单帮的“民间艺人”,在一些更刻薄的人看来,他甚至更象是向西方电影市场贩卖一点中国土特产的文化商贩。这个人如此用心,如此坚忍不拔献身于电影,然而,人们无动于衷,他不会让人们满意。因为人们没有打算满意,人们并不期待他的那些东西,他干他的,人们等着看热闹就是,然后起哄一番。那时人心不古啊!这回张艺谋是与民族/国家结合在一起,是为国效力。全部中国历史发展到今天,中华民族的复兴,不只是在经济上,而且在文化上,而且获得文化的形式与象征,这就是民心所向,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荣辱与共啊。人们之所以感激涕零,是想不到张艺谋完全实现了人们的预期,张艺谋的成功,本质上是中国的成功。其实张艺谋只要不那么糟就会成功,但他还是超过人们的预期,此前人们的怀疑只有转变为加倍的感恩了。如此才有欢欣鼓舞,才有热泪盈眶!

   说到底,根源还是在那个“生逢其时”,中国发展到今天,太需要一个文化上的形象,经济上的形象已经有了,文化上的形象始终没有一次完整的充分的震撼的表现,奥运会的开幕式终于给出了一次期待已久的表现。这样的文化,足以涵盖政治,足以化解政治。这样的文化的意义就是非凡的,就是我们的依靠了。想想那么多的国家元首,那么多在场的运动员,想想整个世界,都在注视中国,这一刻注视的是中国文化。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中国怎么与当今的人类结成一个共同体,环球如何同此凉热?文化,中国文化,和为贵,和谐天下,中国文化在东方美学形式的展现中,宣示于天下的,就是从古至今的和平;然而,更重要的是如此平和的美学,如此平和的形式,没有别的,就是“行云流水”,还有什么不能包容呢?听着那首主题曲,仿佛天籁之音,宁静、空灵、飘渺(如圣人之音啊)。这是一次自我呈现,也是一次自我表白。和平与平和,这是从内容到形式的美学,一个试图在21世纪安身立命的中国美学。

   这样的美学真的可以化解政治、经济、乃至于当今一切的人类事务吗?当然也会有人做这样的想象,也很容易让人做这样的想象。一次成功的奥运会,中国与世界走在了一起,中国以其和平与平和的姿态与世界融合在一起。一个强大的中国却又如此和平与平和,这是21世纪的幸事。

   然而,这是一个开端,它不会,也不应该随着奥运会的结束而结束,它应该是一个真正的开始。别忘了,张艺谋和我们“生逢其时”,这并不只是意味着成功,这意味着责任,意味着面向未来的新的开始。要做一个大国和强国的子民并不只是荣耀的事,而是承担了更大的责任,要有更大的胸怀,更高的境界,更远的目光。就在奥运会开幕的当晚,格鲁吉亚向南奥塞梯开火,俄罗斯军队进驻南奥塞梯,这不过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小小的地缘政治冲突事件。更不用说能源危机、环境污染的严重后果、种族和地缘冲突、核扩散、病毒的威胁、恐怖主义……等等。21世纪注定了不会是平静的世纪,很可能是人类生存面临最严峻的挑战的世纪。东方美学,和平、平和、宽容……;世界在以更快、更高、更强发展之时,中国如何真正给这个世界提供一个宽广坚实的文化基础,这就不是一次开幕式所能做到了。
总之,别忘了,我们“生逢其时”。


200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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