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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博客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日志

 
 

金牌第一之后,中国体育怎么办?  

2008-08-22 01:03:0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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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牌第一之后,中国体育怎么办?

 

   先谈一下今天的几项观感。

   今天,中国女排输得不太好看,第一局还想拚,第二局就服输了,第三局基本上就崩溃了。技不如人,加上意志与信心不足,必输无疑。中国队没有有威胁力的主攻手,二传冯坤显然已经不在状态。一传总是不到位,后来换上来的二传还不错,但快球还是打不起来,输球是必须的。当然,女排不容易,承受太大的压力,在一个竞赛体育的国度,运动员不是为自己,不是享受比赛,而是要承受比赛的重任。女排多少年是中国人的楷模,只能赢不能输。胜败乃兵家常事,巴西队太强大了,打得实在太好,指望这样的队不赢也太不现实。女排队员,不管怎么样,不管输赢,还是中国人的最爱。拚下铜牌最好,重要的是打出志气和信心来。

   

   另外,看了110米栏古巴罗勃斯的决赛,堪称完美的状态。令人惊异的是,他并未全部发力,也就用了八九成的力,是因为跑道湿滑,他要保护自己免出意外,还是不忍心打破刘翔的奥运会记录?开幕前,也就是刚到北京时有记者采访他,问他是否要与刘翔会面,他说刘翔会请他吃饭的,因为他们是朋友。这个纯朴的19岁的小伙子,说的这番话还是挺让我感动,他们是对手,也是朋友。刘翔伤病退赛,他肯定也替刘翔惋惜,惺惺相惜,他已经破了刘翔的世界纪录,是否给刘翔留一个奥运会记录?12.91的奥运会记录,对于他今天的状态,只是一层纸,他没有捅破这层纸,我宁可把他的行动,想象成一个人类的童话,那是英雄之间的友谊,英雄对英雄的尊敬方式。大家请原谅,我是学文学出身的,姑且把这个猜想当作小说的素材吧。

   本来想写篇文章关于俄罗斯撑杆跳的阿欣巴耶娃,实在没有时间,这里也忍不住说几句。这个女布勃卡,她实在是把体育的美推到极致,或者说,她的撑杆跳就是美,她的比赛就是美。体育有更快、更高、更强,但阿欣巴耶娃却是更美。看看她在破纪录前邀请全场为她欢呼的笑容,那么轻松愉悦,真正是在享受比赛。

   本届奥运会赛程已经接近尾声,今天中国的金牌数已经48枚,50枚看来是伸手可及,美国要超过中国已经不可能,今天美国队在男子女子4×100接力赛预赛中,居然在交接棒环节都犯了致使错误,导致失去决赛资格。美国的金牌数只能屈居第二。美国人今天的运气不太好,鸟巣象是美国田径折翅的地方。但我们不要以为美国的田径就衰败了,那些战胜美国选手的牙买加和非洲的运动员,有不少是在美国训练的。这种事可能也只有美国能做到,他训练了不少打败自己的对手。

   话题还是要回到我的主题。此届奥运会各项工作得到参赛选手们的一致称赞,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萨马兰奇在有关媒体采访时已经表示,中国举办了一届最成功的(最伟大的)奥运会。这是中国实力的全方位体现,也确实展示了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的伟大成果。作为东道国,可以说此届奥运会的圆满成功在际。中国这次获得金牌第一,更是锦上添花。

    成功的奥运会,金牌总数第一,这成就了中国人百年梦想。想想半个多世纪前还被人称作东亚病夫,现在东方中国是真正站起来了,这是可喜可贺的事。在这样时候,我们应该欢庆胜利,欢庆中国百年梦想成为现实,欢庆中国的扬眉吐气。但同时,更要想想金牌第一之后,中国体育该怎么办?
我说的该怎么办,当然不是继续拿金牌第一,在下届伦敦奥运会上再次称雄——这样的大事有体育局的官员们考虑。我想说的是,金牌第一之后,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开展群众体育运动?


   我们是金牌大国,但肯定不是体育强国。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我们的金牌是竞技体育,国家用金钱堆出来的,如果算算金牌的“含金量”,可能中国的金牌含金量是最重的。女子400米冠军英国选手奥胡鲁奥古,她还是要经常到超市里打工,以贴补大学的学费。这固然与此女移民身份有关,家境贫困,但也令人惊讶,这样优秀的运动员,也没有被国家养起来。当然,应该说,中国为了强国梦想,为了在国际大赛上拿金牌,洗刷百年屈辱,以长国人志气,投入重金,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必要的。但经历过一个阶段之后,中国的金牌(竞技)体育也发展到一个较高的水平阶段,仅仅20年间,就从金牌零的突破,到了金牌第一,这是伟大的成就。现在要往前走也很困难,例如,要在大球和田径方面取得奖牌就很困难,因为没有群众体育做基础。另一方面,从平衡发展的角度,也应该重视群众体育运动。


   最近从媒体获悉,有位重庆的网友提出,要把8月8日订为体育节,我想此举甚好,也不难做到,有关部门发一个文,确定一下就是了。真正要把它落到实处,还是要全面开展群众体育运动才有意义,这样的工作是长期而艰难的。
本来群众体育是群众自己的事,群众自己玩就得了,何以要纳入国家重视的范畴?就我们国家目前的情形来看,解铃还得系铃人。群众体育比起过去,是大大落后与退步。这种落后,有相当复杂的原因,也未必就能直接算到国家帐上,但要重视,改变目前这种群众体育落后的局面,则要国家出大力扶持和引导。
此话怎讲?


   一、场地问题。随着中国把房地产业作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城市就是水泥森林,留出来的体育场馆越来越少。现在的小区建设,连绿地都没有,何来的体育设施。农村更不用说,农村学校连操场都没有,前几年就有山西(或是陕西?)某学校学生在马路上上体育课,结果被货车圧死数名学生。在城里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的体育设施就是可笑的千篇一律的室外健身器材,那主要是供退休老人活动手脚的,至于青少年则很难去那里练几下。一个较为大型的社区也难得见到蓝球场、排球场、网球场,更不用说足球场。学校的体育场馆也不对社会开放,在周末,甚至本校的学生都不给开放。现在各个单位戒备森严,不象我们小时候,经常可以溜进什么单位里去打球,周末到学校打球也是常事,现在要发生这种事还了得?一个社区应该规划建设相应的体育场馆,起码要有配套的蓝球场、排球场、网球场。收费要有国家明文规定的标准,现在有些小区也有网球场之类的做样子的场所,但打一场球,收费奇高。有些小区的游泳池,叫会所,全都承包给商业机构,已经完全是商业模式,并不是小区的公共设施。那都不是供日常体育之用,只是用于消费,普通百姓无法参与。今后新建小区,就要有附加的体育设施,作为硬性标准。有些小区为街道建了文化馆,但文化只是用于办班,各种班,建成之后就成为商业盈利场所,与文化体育无关。


   二、时间问题。这个问题本来更与国家无关,但在我们国家确实又与国家有关,因为青少年的体育活动与教育体制相关。现在,人们的业余时间都被各种娱乐占满了。中国的电视机收视与网民占据全球第一位,这似乎是中国值得骄傲的事,虽然这与人口多有关,但也暴露出中国人爱窝在家里,习惯躺在沙发里。过去的走亲戚现在都被电话短信取代了,干脆就没有什么户外活动。至于青少年,其业余时间同样也被网络占据。但更重要的在于,中国青少年基本上就没有多少业余时间。小学生从4年级开始就要学奥数,剑桥英语,否则就很难升上好的初中;初中生更不用说,要想升进好的高中,就要天天补课,放学被,周末补,节假日补。青少年在长身体的时候,基本上是被应试教育制度限得死死的,如果你要反抗这个制度,那你只有被淘汰的命运。有关部门很会想办法,在中考加入体育分数,而且不断提高分值。此举我以为十分不妥。有关教育管理部门,只是行政思维,只有一个招,要重视什么,就通过考试,就让它捆绑在中考或高考的架构中。如此简单的行政的命令,只是表面文章,根本没有真正重视和解决青少年的体育活动问题。没有场馆,没有时间,只是多了一门考试,除了给青少年增加负担外,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中国现在让青少年学那么多的数理化,课改之后依然有那么重的课程,会考再加上高考,不断地变着法子要给青少年施加压力。青少年没有时间、没有场地、也没有形成风气从事体育活动。长此以往,青少年的基础体育运动不行,何来竞赛体育的长足发展?体质都严重下降,更不用说体育竞技。其实,我们是本末倒置,短时期为了强国梦,强调竞赛是有必要的;但长期则是要以群体体育为基础,为根本。我们现在对抓金牌不惜投入重金,但对群众基础体育都没有多少投入;对于青少年的体育运动没有从根本上给予支持。不改革现行的教育体制,还是围着应试教育转,就不会有蓬勃的青少年体育运动。从根本上增强人民体质就是一句空话。

   我们的田径还很落后,足球更是只能用丑陋二字概括,排球也有走下坡路的趋势,蓝球有几个球星,作风算很顽强,这就得益于蓝球还有一定的群体运动基础。其他的项目上不去,只是靠竞赛体育硬顶着,成不了大气候。记得汪嘉伟在做解说嘉宾时,说到中国男排的情况,就说现在的球员越来越难找,因为没有群众体育基础。汪嘉伟算是与我同时代人,我们那个年代,特别在中学,基本没有书读,复课也是闹革命,当然也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体育倒成了主课,那时的场馆简陋,但比现在要多得多,几乎每个单位都有球场,那时下河就可游泳(现在河都污染完了)。那时的快乐可能比现在要多,不为别的,只是处处有体育,时时有体育。
我们这次金牌第一,固然有值得骄傲之处,也要感谢我国运动员勇于拚搏,为国争光,其功劳可歌可泣。这不是成为我们骄傲的资本,而是我们有更艰巨的重任,应该作为推动我国群众体育运动的新的起点。后奥运时代,也是中国群众体育走向新的阶段的时代,那我们主办这届奥运会的意义就深远得多。

   2008年,中国有大难(汶川地震),也有大喜(奥运会),这就是大风大浪,中国人民经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在和平年代,这就是最激烈的考验了。遇到挫折,我们这个民族有凝聚力;取得胜利,我们这个民族不骄傲,着眼未来,这就是成熟的表现。看看现在的中国人,确实比过去成熟多了,心胸开阔多了。刘翔退赛,大家都能理性地看待,关爱运动员的生命超过对一块奖牌的关心。想想朱建华那时就没有这么幸运,在1984年23届奥运会上,因心理压力太大,朱建华未能充分发挥,只获得铜牌,有一群人聚集在朱家门口,无理谩骂朱建华和他的亲人,最后还砸破了他家的玻璃窗(据中青报记者蒋韡薇文)。今天情形就不一样了,个人的选择得到广泛理解,在过去,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通常是高到完全可以忽视任何个人的选择。国家与个人的和谐,在于国家对于每个公民有着无条件的仁慈。当然,我这样说有点过于理想化了。

   同样,我们对于郎平率美国女排战胜中国女排,也能平心静气的接受。我们可以理解职业道德可以高于他/她的国家认同,实际上,职业道德只是某一个特定的场合,某一个时间段,而国家认同则是一生的事。另一方面,职业道德也是体现国家尊严的另一种方式,郎平遵守了职业道德,信守了她的承诺,也证明了中国人的品格,这也是从另一方面捍卫了中国人的尊严。如果那天郎平没有尽力,有意输给中国,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敢相信中国人了。奥林匹克精神,就是有它的独特之处,它试图淡化民族/国家的界线,希望人类建成一个共同体。奥运会就是这样的一个有多面性的盛会,一方面,前所未有地激发民族国家认同,另一方面又期望世界各国的运动员和人民,组成一个共同的世界,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中国人这次对美国的泳将菲尔普斯取得八块金牌的称赞,对博尔特破二项世界纪录的高度热情,确实说明了中国人现在越来越能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人类。我以为,中国人表现出来的,激发出来的这种人类情怀,这种宽广的精神,乃是此次奥运会的又一块金牌。所有这些,都只是新的开始,而不是完成。

   还是回到我的主题,金牌之后,严重萧条的中国的群众体育运动应该迎来春天。

 

   2008-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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